2024年2月20日 星期二

臺南水故事19 關廟區─消失一甲子的隙仔口埤,滿是懷舊的記憶

 (撰文:陳秋伶)


  在選擇關廟區內要訪查的埤塘時,於『濃濃關廟情‧戀戀香洋風』書中讀到一篇文章介紹位於關廟里已被填平多年的「隙仔口埤」(圖12),文中紀錄了鄰近居民對於這口埤塘的兒時記憶,於是引起我的興趣,想知道更多關於這口埤塘的故事,以及它消失的原因。在沒有任何地緣人脈的情形下,單憑著一股熱情,我騎著機車,就到關廟里附近的公園到處找老人家詢問,終於在第二次造訪時,遇到了過去經營隙仔口埤的王家子孫─「王瑞龍」先生,接著三次拜訪,將他對於這口埤塘的記憶以文字保留下來。

 

1、已被填平多年「隙仔口埤」的下埤,2015/03/18,陳秋伶攝

 

2、已被填平多年並蓋了幾排販厝的上埤,2015/03/18,陳秋伶攝



  主要受訪者為王瑞龍先生(圖3),1937年生,在隙仔口埤旁土生土長,該埤為王姓家族的公產。王瑞龍在18歲以前曾參與隙仔口埤的所有相關工作,包括:養魚、製作竹魚網、修堤、踩水車洩水、洘埤(khó‧pi,將埤水放乾)、擔魚等等,他笑說因自己是家中獨子,埤裡的工作一樣都躲不掉。


 3、主要受訪者「王瑞龍」先生,2015/03/19,陳秋伶攝

 


   隙仔口埤大約兩甲多,到底是何時修築的,沒有文獻記載,已不可考,據王瑞龍口述,至少在他之前的三代(推測是在清朝時)就已經存在,是隙仔口聚落王姓家族所合力開闢。開闢的目的是為了養魚,漁獲收入是家族主要的經濟來源。如果週遭的農田需要用水,會讓農民到埤裡擔水使用,鄰近的居民也都會在埤邊洗衣服,他們都不會介意。大約在王瑞龍178歲時,家族開會決定將隙仔口埤的土地賣給財團蓋販厝,主要原因是「水質變化」,導致魚養不起來、一直死去,家族無法再靠養魚賺取收入,只好將土地賣出,記憶中是以50萬元賣出。


  隙仔口埤長什麼樣子呢?水源從哪來?又從何而去?從王瑞龍的口述,大致拼湊出隙仔口埤過去的樣貌(圖4)。從圖中可以看出隙仔口埤的水源除了收集雨水之外,還有來自大潭埤、大潭圳與關廟市仔一帶的排水,皆透過圳溝進入隙仔口埤中,從隙仔口埤溢出或洩流的水,會進入旁邊的二甲溪(圖5),再匯流進入二仁溪。




4、根據王瑞龍先生口述描繪以前隙仔口埤而繪製的平面圖,地勢由北而南逐漸降低,可以看出隙仔口埤是依自然地形而建,有利於集水。底圖:Google地圖。

 

 

5、隙仔口埤算是位於大潭埤的下游,最終匯流至二仁溪。底圖:Google地圖。

 


  隙仔口埤所在地為緩降的斜坡,水從北邊的溝渠進入,分為「上埤」與「下埤」。下埤內有兩個「魚栽堀」,是魚苗的度冬池,埤中的大魚收成牽起後會有些小魚苗沒被撈起,隨著洘埤放水,小魚跟著水流,最後會進入洩水涵管前的魚栽堀中繼續生存,成為下一次放水養殖的苗種。埤岸的低處有做溢流道,以前稱為「瀨堀」或「水沖堀」,溢流口架有「竹網」以攔截埤中的魚,避免流失。製作竹網的細竹是王瑞龍與家人到山上砍伐取得,選小支的竹子,差不多78尺(2~2.5公尺長),用纏、綁的方式,把這些竹子綁成很密的「竹網」,然後在埤岸最低處圍著(固定住),下雨水位升高時可讓埤仔水溢流出去,但魚會被竹網擋住出不去。


  王瑞龍說,埤的形狀是橢圓形(長株形),分「上埤」與「下埤」,上、下埤之間有造一個土岸做間隔。土岸不寬,僅一個人可走的寬度,在洘埤洩水時,在土岸的中間架上一台龍骨水車(只有洘埤時才拿出來用,平時收起來免得被小孩子當成玩具踩壞,圖6),人力踩水車加快上埤的水洩到下埤。洘埤是為了收成魚獲,得日以繼夜、一氣呵成。但水是慢慢放的,不然土堤(埤岸)會被沖垮,也避免造成附近住戶淹水。

 

圖6、龍骨水車在過去缺乏機械動力的時代,是一種靠人力踩踏汲水的工具,常用於農田與埤塘。圖片來源:臺灣國定古蹟編篆研究小組臉書粉絲專頁。



   洘埤的時間大約是在農曆正月,一年涸一次。先放下埤的水,牽一次魚,將大魚牽起來,然後再將上埤的水放到下埤,上埤的水放低了,把大尾魚牽起來;上埤的水放到下埤後再處理下埤與魚栽堀,把水放到差不多有一個人的腰高就要停下來,人再下去撈埤底的漏網之魚,整個流程差不多要3~4天才能完成。撈補到的魚再由壯丁像擔水一樣,裝在竹簍子裡從埤裡擔上來,埤的底泥很深又黏,人的腳會陷入泥淖,差不多到大腿深,擔著魚簍走上來,很不好走,很辛苦!埤主(一群股東)通常會請20~30人下去擔魚,做到半夜才休息,有付工錢,但以前工錢便宜,不多就是了,有人甚至是來幫忙的,只是賺個吃「鮮魚米粉」。


  王瑞龍笑著說,那時有些人就是要來吃飯的,家裡的婆婆媽媽好幾個人煮好大鍋的魚仔湯和米粉,人聲鼎沸,十分熱鬧!一直煮,煮再多都一下子就吃光了,大家好像永遠都吃不飽!


  埤裡的魚用網牽起來後就交給販仔去賣,販仔會派卡車來載,附近的居民也可以來買,但是都是比較小隻的,大隻的都交給販仔。


  洘埤完不會馬上放水,到了23月時埤底的水會乾掉,只有魚栽堀還有水,等下過雨後埤裡又是滿滿的水。水乾的時候,「田跳(台語,某種青蛙)」就會躲在埤中裂開的土縫裡。差不多在傍晚到晚上7點之間,小孩子們就會拿著「電土燈」去埤裡抓「田跳」。「田跳」看到光就會跳出來,好多!好多!呱呱呱叫得好大聲,大家就開始抓,可以抓到一大桶,帶回家加菜。


  王瑞龍特別提到,「田跳」是可以吃的,但癩蛤蟆不能吃,一樣都是土色,可是「田跳」動作快,體型較長,摸起來光滑、硬骨(結實);癩蛤蟆動作慢,體型較膨較大,皮較皺,摸起來軟軟的,兩種很好分辨,不會抓錯。以前物資缺乏,抓青蛙就多一樣(菜色)可以吃。除了「田跳」,還有一種是「暗皮仔」(台語,另一種青蛙),整隻綠色的,跳得很快,要下雨時很會叫,以前有老人家抓來吃說可以顧目睭,但他自己是不敢吃「暗皮仔」。


  關於埤水的來源,王瑞龍說是來自關廟市仔流下來的溝仔水,山上的水也會帶著土流到埤裡,溝仔水有些髒,難免會有死雞、死豬等等動物屍體隨著溝仔水流進來埤裡,但沒有化學污染。這些有點髒的水與動物屍體會先流到上埤,但他們不會去處裡(以前的人對於衛生的要求不高),因為魚吃了長得很大尾、很肥。埤土也很肥沃,因為山水帶土下來,到了埤底會淤積,所以洘埤後都會有附近種田的人來要埤土,載去田裡種植蔬果。大致上來說,上埤的水比較髒,下埤的水比較好,上埤比較淺,因為溝仔水帶山土進來會導致淤積,下埤較深,有2~3丈(6~9公尺)深。


  附近的居民會來使用埤水,婦女會到下埤的岸邊洗衣服,因為那時還沒有自來水,下埤的水比較乾淨。以前都是用硬的肥皂,不是洗衣粉,而且以前的人都很節儉,肥皂都很省著用,也有人用「黃目子(台語,無患子)」洗,所以對埤水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。也有附近的農民會來擔埤水去田裡澆水,以前家家戶戶多多少少都有在耕作,擔埤水回去澆,就不需要自己再挖水堀仔。這些用水的水量相對之下算是很少,所以王家都讓這些人來取水。


  洘埤後除了抓青蛙的趣事,王瑞龍說大家也會到埤岸的竹叢下面抓鰻魚。鰻魚會在土堤下挖洞躲在裡面。「水沖堀(台語,溢流道下方被流出來的水沖刷形成一個小水池)」裡有長著林投與刺竹,底泥爛爛的,林投裡面會躲「黑耳鰻」,他們會去抓,都是野生的。小孩子們也會到埤裡游泳,但埤很深,人下去踩不到底,無法站立,大家就比賽潛水,看誰先潛下摸到埤底就算勝利,王瑞龍驕傲地說只有他和另一個鄰居能做到,尤其他會「站游」(以站立的姿勢浮在水面上),更是厲害。


  隙仔口埤主要是為了養魚而開闢,王姓家族靠著養魚與耕作為生,到了王瑞龍178歲時,從上游流入的溝仔水就開始有污染了,開始有廁所的水、含化學洗劑的水流進埤裡,放魚進去埤裡養都一直死,每隻都浮上來,尤其下雨過後,天亮時魚屍就浮起來!沒辦法再養下去,王姓宗族才開會決定把埤賣給財團,讓他們去蓋房子,於是埤就填起來了。


  我聽著聽著,心情從興奮轉成沉重,沒想到傳承了好幾代的隙仔口埤,最後命運斷送在污染的水源上。後來王瑞龍就幫家裡種田,也接受別人的僱請去犁田,賺錢貼補家用,後來被介紹到「車路墘糖廠」做臨時工。初次遇到他時,正好他要去自家的田工作,他說自己也是一貫道道場的講師。十分感謝他跟我分享了他珍貴的年少回憶(圖67)!隙仔口埤雖然消失超過一世紀了,但希望這篇文章可以在網路的世界裡為它留下一個紀錄。

 

圖7、為了釐清隙仔口埤的架構,王瑞龍先生邀我至其家中,他一邊講述我一邊繪圖於黑板,2015/03/30,陳秋伶攝

 

 

圖8、隙仔口埤架構及周邊宗族集村聚落的手繪稿,2015/03/30,陳秋伶攝

 


  另一位同是隙仔口埤旁土生土長、1940年生的何水鏡先生(圖8),也跟我分享了他小時候常到埤邊偷釣魚的趣事。

 

8、另一位受訪者何水鏡先生,2015/03/19,陳秋伶攝



  何水鏡說,隙仔口埤是多人共有經營養魚,每年都會「洘埤」,牽魚仔收成,一年一次,養的魚都是南洋鯽仔(吳郭魚),也有草魚、白葉仔(白鰱)、本地鮘仔(鯉魚),收成後載到市場或出去外面賣。以前小孩子比較頑皮,會來埤仔抓魚,尤其到埤仔上頭的溝仔(進水口)釣魚,那裡魚很多,多是南洋鯽仔。釣魚的地方除了上頭的溝仔,到竹仔門(瀨堀上方的竹網)下面也可以釣,因為多少還是有埤裡的魚流出來,魚的大小差不多3~4指的寬度,有時也可釣到一整桶。


  埤仔會有人來巡邏,看到有人來抓魚或釣魚就會喝止、趕人,可是小孩子還是都會來偷抓、偷釣,釣到一整桶的南洋仔回家。以前釣魚很簡單,一支竹竿纏上繩子,繩子是尼龍線或布袋上面的線,再去買魚鉤,鉤上蚯蚓就可以釣了,就算被抓到也不會怎麼樣,巡埤的人看到會追、喊叫,把人趕走,頂多竹竿被沒收而已。也有人是用手撈網在抓。曾經有人掉落埤裡死掉,久久發生一次,都有人在巡邏。


  一口已經消失了超過一甲子的埤塘,透過老人家的口述,我們得以知曉過去「與埤相依」的生活是什麼樣貌。一口埤塘,養活一宗族幾代的人,也提供了周邊居民洗滌與澆灌的用水,還有一些人苦中作樂的童年回憶,聽起來是一種現代人已經無法經歷的天然乾淨水質與生活體驗。特意用了比較多的文字紀錄這一口已消失的埤塘,原因是關於它的記憶畫面還停留在六、七十年前,沒有被現代水泥化的涵管、堤岸及塑膠管給覆蓋掉。在老人家的記憶裡,堤岸是土和石頭做的,溢流口攔阻魚逃出的網子是竹子綑綁的,涵管是磚造的…,記憶凝結在1960年代之前的狀態,保留了自然素材的印象與濃濃的古早味,讓我們充滿了想像空間,值得細細回味。

 

 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2024年1月10日 星期三

臺南水故事18 關廟區─大潭埤(四)東勢里的古井

 (撰文:陳秋伶)

 

  關廟大潭埤旁的東勢里跟松腳里一樣,仍保有許多口古井。在旺萊路清水祖師廟的對面,有間很特別的鐵皮屋工作室,裡面擺滿了竹編盾牌,正在裡面工作的是國寶竹編工藝師「翁明輝」先生(圖1),距離工作室幾公尺之遙就可看見一口古井,是「楊家古井」(圖2)。由於來訪兩次都沒遇到楊家古井的主人,只好問翁師傅關於這口井的由來與傳說。

 


  翁明輝,1935年生,關於過去的用水,他說以前這裡的人都是用井水,去井擔水回家使用。至於楊家古井,這裡的人都叫它「跤背井」(跤背:腳底板)。由來是早期楊家的人要去別人家的井擔水,但對方不讓他們擔,於是為了要造一口自己的井,努力製作「跤背帶」販賣,因為以前的女人有使用「跤背帶」纏裹小腳,之後靠賣跤背帶存夠了錢,終於在自家前開了這口井。

 


  據鄉志與南瀛古井志的記載,當初楊家本無井,用水要去旁邊方家的井擔水,遭到方家ㄚ嬛敲破汲水用的水桶羞辱,因而努力以手工製作纏腳布販賣存錢,終於得以如願開鑿自己的井,並歡迎其它鄰居來取水,廣結善緣,傳為佳話。在清水祖師廟前的居民也說,這口井的水質很好,曾有商人專門到此取水製作豆腐、豆花販賣。(資料來源:《濃濃關廟情‧戀戀香洋風》)

 


 1、國寶級的竹編工藝師翁明輝先生,2015/03/18,陳秋伶攝

 

 

2、東勢里旺萊路清水祖師廟對面的楊家古井,2015/03/18,陳秋伶攝

 

 

  第二口是「江家古井」(圖3),隱身在民宅的飯廳中。受訪者是1932年生的「江盧改」女士,她說這口井年代最少有超過一百年了,幾十年前要起厝才蓋起來,但沒有填平,裝電動馬達抽裡面的井水到後院洗衣服(圖4),可是前陣子(井水接到後院)埋在地下的管線破了,被水溝水滲入,有臭味,暫時就沒在用了。

 


  她記憶中這口井以前的水質很好,很甘甜,是用來吃的。附近的住戶都到江家這口井汲水、擔水,有時半夜還有人會來擔水,聲音很吵!一大早時婦女們就到這排隊等擔水,大家一起聊天,很熱鬧!有自來水後,就沒用井水了,剛好他們家要蓋房子,就把井蓋住,但仍保留著,不忍毀掉。

  

 

3、隱身在民宅中的江家古井,2015/03/18,陳秋伶攝

 

 

4、江家古井中的水透過電動馬達將水抽至後院洗滌用,2015/03/18,陳秋伶攝

 

 

  江家門外有幾位老人家聚在一起乘涼聊天,聽我詢問過去的用水情形,大家很熱心地將過去的記憶跟我分享。他們說,以前都用木桶去古井擔水,後來有輕銀(亞鉛)的桶子,一天一家人的用量需要擔至少四至五趟,約300~400斤的水,一個大甕缸可以裝差不多400斤的水。水也不一定會每天擔,用完就去擔。

 

 

  以前水都要很省著用,大家都不太洗澡,要洗澡的話都是用一個面盆,放入熱水,大人小孩一起洗。一面盆的水可以洗好幾個人,是用毛巾擦洗,洗到整個面盆的水都變黑才丟掉。現在的人一次洗澡的水量,差不多就是以前全家人洗澡的水量,以前一家的人口都差不多在十個左右,甚至有超過十個。以前大家都要四處找水,如果這口井是乾的,就要趕快再去找別的井看有沒有水可以舀。為了怕太晚會舀不到水,大家都半夜就起床去擔水,差不多50~60年前都還是在擔井水使用。

 

 

  當天在東勢里找古井時是禮拜三,巧遇一位五甲國小三年級小學生,剛好下午不用上課,看見我在到處找東西,便好奇詢問我在找什麼,聊著聊著便自願充當地陪(圖5),帶我穿越在巷弄間尋找古井,有了他的幫助整個下午找到了七口古井。當要尋找江家古井時,小學生說:「這口井就在我阿祖家!」,接著帶著我來到江盧改女士家。

 

 

5、一個下午帶著我找到七口井的江姓小朋友,現在應該長大成人了,2015/03/18,陳秋伶攝

 

 

  當天找到的最後一口井,主人還有在使用,江姓小朋友看到旁邊有繩子與鉛桶,便躍躍欲試想要「汲水」,就跟主人商量讓他體驗一下(圖6)。他很興奮地說,這是他第一次取古井水,但取了兩桶水後,就喊累了,然後一溜煙人就不見了!還好我知道他的阿祖家,過了幾天後,我帶了小禮物去送他,感謝他的幫忙。

 

 

6、江姓小朋友取古井水的初體驗,2015/03/18,陳秋伶攝

 

 

  最後要介紹的是在四維街72巷的「郭家古井」(圖78),受訪者1935年生的郭女士因不識字無法具名。郭女士出生於此,也嫁於此,因此這口井可以說她從小至今使用一輩子了。她說,這口井確切的年代不清楚,但在她出生前就有了,目前僅用馬達抽水出來澆花、洗東西而已。她回憶起這口井的水質很好,吃起來會甘甜,附近的這幾戶人家都是使用這口井的水。井使用一陣子就會有淤土,必須請人下去清,把土挖出來。如果井沒有人在取水了,就容易淤積,出水量會越來越少,水位會變淺。

 

 

  她又說,鄉下地方的人認為井是有「神」的,雖然沒有在祭拜,但比較不會輕易把井毀掉,尤其是老古井,即使沒在使用了,也大多只是將它蓋起來,避免有人跌落進去。通常比較老的井是用磚頭造的,比較年輕的井多用水泥做的。這口井如果水量不夠用時,附近的人就會改到清水祖師廟對面的井(楊家古井)取水,那口井的出水量比較大。

 

 

  郭女士感嘆地說,現代人的生活比較富裕了,用水都很浪費!以前用水都要到古井取水、擔水,如果井底淤積嚴重,水出得很慢,用水桶下去舀水都只能舀起一點點,就要舀很多次,真的很辛苦!

 

 

7、郭家古井,2015/03/19,陳秋伶攝

 

 

8、郭家古井,2015/03/19,陳秋伶攝

 

 

 

  東勢里中尚有其它口古井,因當時沒找到適當的受訪者,暫時僅做影像紀錄(圖9-13)。關於古井的用水記憶,目前60~70歲以上的人還有親身體驗過那段辛苦找水、汲水及擔水的生活,但之後呢?當長輩們逐漸離開,跟古井沒有記憶連結的後代子孫,未來是否還願意將古井保留下來?這些長期保留下來的地下水源,除了過去的生活記憶,也是優良的儲備水源(想想萬一發生地震或戰爭而有自來水中斷的可能性),如果不受重視而一一被毀,將是個令人擔憂的問題。希望大家能重視身邊常民生活的文化資產,將祖先們的生活軌跡與可能的救命水源保留下來,將屬於這塊土地與人們的文化記憶傳承下去。

 

 

9、關廟區東勢里有間很美的「方家古厝」,2015/03/18,陳秋伶攝

 

 

10、方家古厝旁的古井,裡面已被丟滿雜物與石頭,看不到內部,2015/03/18,陳秋伶攝

 

 

11、在離江家古井不遠的民宅後院有一口還在使用的古井,2015/03/18,陳秋伶攝

 

 

12、東勢里的另一口方家古井,據說年代已久,2015/03/19,陳秋伶攝

 

 

13、這口古井內部,有著古樸且橘黃色的磚,十分美麗,當地居民利用抽水馬達持續使用井水,用於洗滌澆灌,2015/03/19,陳秋伶攝

 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 

2024年1月9日 星期二

臺南水故事17 關廟區─大潭埤(三)松腳里的古井

 (撰文:陳秋伶)

 

  在進行關廟的埤塘調查之前進行資料的爬梳,好友許耿肇老師所贈與的「濃濃關廟情‧戀戀香洋風」─關廟區公所出版的關廟鄉志,便是主要的參考資料。其中有寫到松腳里與東勢里的古井,數量多且集中,便實地去一探究竟。以下是20153月在做調查時有找到的古井分布圖,但之後有一次遇到東勢里里長並跟他詢問,他說其實數量還不只這些,應該還有幾口筆者當時沒有找到,有興趣的朋友也可以自行探索。

 


 1、關廟區松腳里與東勢里的古井分布圖。

 

 

  關廟的松腳、東勢、北花、南花等幾個里位於大潭埤四周,仍保有多口古井,其中以松腳與東勢兩里較多。因時間有限,筆者也只踏查了松腳與東勢兩個里,本篇及下篇文章就這兩個里所訪談到的古井來介紹。

 


  當地居民認為這一帶的古井遇旱季也不枯竭,跟鄰近大潭埤有很大的關係,因為埤塘可以涵養地下水,有水便能夠居住,宗族得以定居,有水才能發展產業、聚落。現今大部份地區的古井多因不再使用,有蓋房、停車或造路之需求而被填平,但在關廟區仍保有不少古井。保留古井的原因,根據訪談當地居民所得的答案有:「留個以前生活方式的紀念」、「省水錢(仍可洗衣、澆花)」、「有特殊的傳說」等等,其中最特別的是,住在井邊的居民多相信井裡有「井神」,就像土地有土地公一樣。他們認為水是生命之泉,井神供水給百姓使用,老百姓應該要「飲水思源」,不該隨意將井填毀。



   古井通常是以宗族或聚落為單位開闢,一個宗族要定居、開枝散葉,或一個聚落要發展,一定要有水源,才能安居樂業。一個宗族/聚落如果人口多,常有一口以上的井,從松腳、東勢兩里古井的分布僅數十公尺至百公尺之遙,可以推測過去這一帶的人口多,用水量大,因此開鑿了不少的古井。隨著自來水的普及,古井的供水功用被取代,因此古井也逐漸一口接著一口在消失減少,這些象徵著過去先民生活的軌跡,就這樣消失甚是可惜!



  第一口跟大家介紹的就是在四維街142巷口的「松仔腳古井」(意為「榕樹下古井」,圖234),位置在松腳里的老榕樹下旁住家前。老榕樹當地人稱為「大樹公」,也是臺南市政府認列第133號珍貴樹木。受訪者有兩位,第一位是老樹旁住家1935年生的楊方桃女士。她說,這一帶主要姓楊,這口井是最早開闢的。原本這一帶不是住家,是農田,不知道這口井確切的年代,但在其先生出生之前就有了。這口井的水帶有紅色(有鐵質),要吃的話得先擔到水缸裡沉澱,差不多要放個三天,之後再舀到另外一個水缸存放使用,後來就有用沙過濾後再喝。這口井都不曾乾涸過,出水量大,但很多人嫌水帶有紅色,就不來這擔,但沒水可用時還是會來。這口井的水吃起來很甘甜,現在古井的水沒人敢喝了,因為工廠都把化學的東西排到水溝,會滲到井水,有味道,所以不能喝,有人是用來洗衣服。現在還有人問神明後到這取水,說是要回去給小孩洗澡,什麼作用就不清楚了。

 

 

  第二位受訪者為1934年生的老村長歐永定先生。他說,松仔腳古井一直沒被填起來,是因為有「神」(指「大樹公」)。以前這口井曾經因為旁邊要蓋房子而被填起來,結果房子蓋到一半,牆壁倒下來壓死一個小孩!村民趕快去問神明,大樹公說井神提供水給村民使用,而祂(大樹公)也需要吃井裡的水,結果村民把井填起來,沒考慮到祂的需求,大樹公生氣了,所以發生事故。後來村民發動好多人去把填進去的土挖起來,再把井恢復。原本的井水是紅色的,這件事發生後,重新挖土起來後的井水就變白的(沒有紅色)。

  

 

  歐村長又說,這附近年代最久的就是松仔腳古井,後面的兩口是後來才挖的。小時候這一帶的人都是用松腳下古井的水,但傍晚過後歐村長就不敢去舀水,因為他曾聽住在井邊的一個人「牛母」說,有次下去井裡,要把井底的土挖出來丟掉,結果在井底時聽到陰間的鬼在罵他:「X你娘!牛母你嘸通來挖到我的厝頂!」歐村長笑著說,聽了牛母這樣說之後他覺得很害怕,如果他母親叫他下午過後去井擔水,他死都不去!

 

 

圖2、松腳里的老榕樹,當地人稱其為「大樹公」,2015/03/18,陳秋伶攝。

 

 


 3、松仔腳古井,2015/03/18,陳秋伶攝。

 


4、松仔腳古井,陳秋伶攝

 

 

  第二口要介紹的是位於四維街87巷內的「蔡家古井」(圖56),受訪者是一位年輕人,當時才20幾歲的蔡育霖先生(圖7),這口井與旁邊的土角厝是他的曾祖父所蓋的,所以推測有百年上下的年代。由於井的位置後面還有住家,有車子需要出入,因此不得已將井欄拆除。2015年調查時是用幾塊木板蓋住以防有人不小心跌入井中,2016年因0206地震古厝塌毀,這口古井也被因安全考量已被用土填平(圖8910)。

 


 5、四維街的蔡家古井,2015/03/18,陳秋伶攝。

 


 6、古井內有著古樸的紅磚,平時用木板遮著以防有人掉入,打開時曾發現有青蛙住在裡面,2015/03/18,陳秋伶攝。

 

 

7、受訪者蔡家子孫蔡育霖先生,2015/3/19,陳秋伶攝。

 

 

8、蔡家古厝因20160206日地震塌毀,蔡育霖攝。

 

 

920169月再去拍攝,斷垣殘瓦已清除成了一片空地,2016/9/25,陳秋伶攝。

 

 

10、蔡家古井被土填平,2016/9/25,陳秋伶攝。

 

 

  在四維街與松仔腳古井同一巷弄內還有一口年代較晚開闢的古井,也屬於楊氏宗族的(圖11),還有在隱藏松柏街住家內的古井(圖12),以及在松平街的吳家古井,這三口井因為20153月調查時找不到人訪談或受訪內容無特別之處,只有影像紀錄(圖13)。

 

 


 11、跟松仔腳古井在同一巷弄內的楊家古井,2015/3/18,陳秋伶攝。

 


 12、松柏街住家內的古井,2015/3/18,陳秋伶攝。

 


 13、松平街的吳家古井,2015/3/19,陳秋伶攝。